【活色生香/微尘远】十二年后

(一)
“氓之蚩蚩,抱布贸丝。匪来贸丝,来即我谋。送子涉淇,至于顿丘。匪我……”我坐在舅舅身边念书,指着那个不认识的字问舅舅,“舅舅,这个字念什么啊?”
舅舅看了看那字,耸耸肩:“不知道,舅舅小时候和你娘可都没认真念过书。”
看着舅舅那种呆呆的表情,心里真是憋闷。每次舅舅提起娘,提起外公,提起过去就会好长好长时间发呆,怎么都不理我,长此以往我也就习惯了不提起过去啦……至少舅舅不会难过。
抓了字典自己去查,我继续念了下去:“匪我愆期,子无良媒。将子无怒,秋以为期。”
“不念了吧。”舅舅突然揉揉我的头,“宁念珊,舅舅带你吃饭去~”
我放下书,乖巧的跟着舅舅往正厅吃饭。
(二)
我叫宁念珊,今年十二岁,和舅舅宁致远一起住在英国。
从我记事开始都是舅舅一个人带着我的,问起爹娘,舅舅说我娘生我时难产去了,所以我就叫宁念珊,和娘的名字佩珊只差一字;然而问起爹,舅舅只说他不在了。
舅舅很爱我娘,那一次我提起爹娘时候,他说起娘的时候格外的温柔,舅舅说娘是他的孪生妹妹,魔王岭的女魔头,说起他们幼时鸡飞蛋打的趣事,一边抚摸着我的脸颊,歉疚而遗憾的对我说:“可惜念珊你摊上我这个舅舅,做不成女魔头第二了。”
我懂舅舅的意思,舅舅虽然疼我,但是管束我也是格外的严格。他常常很后悔的对我说没有让娘知道外面的风霜雨雪,让她死在了外面,所以这回他不会重蹈覆辙。有的瞬间我会很厌烦舅舅把我当成娘,更多的是怜惜,那是我唯一的亲人,却被困在了回忆。
在舅舅提到的过去的残片里,娘应该是很自由愉快的人,舅舅房里那张照片我偷偷翻开过,娘和舅舅一左一右挽着外公的手,娘的脸蛋有些婴儿肥,笑的眯起眼有些傻傻的然而却真的很幸福。舅舅也是帅气潇洒的,虽然另一只手在外公后面比了个V字……
但是舅舅却对娘出嫁以后的事情绝口不提。
如果舅舅有多喜欢娘,他就有多讨厌爹。爹也许是个很坏很坏的人,所以舅舅不喜欢他。
其实我并不在乎有没有爹,舅舅既是我爹又是我娘的照料我,我为什么要去在意一个舅舅不喜欢的爹,被同学骂没爹娘的孩子时,抱着我哄的不是舅舅吗?
但是心底……还是在意,梦里常有爹娘的剪影,也只是梦罢了。
(三)
“桑之未落,其叶沃若。于嗟鸠兮,无食桑葚;于嗟女兮,无与士耽。士之耽兮,犹可说也;女之耽兮,不可说也。”舅舅闲来无事翻着我的《诗经》,最后扔到一边去了。“切。”
舅舅认真的点着我的额头:“宁念珊,你可记住了,不管男的女的,都别耽去啊,先爱的先输。”
“?”我托着腮看舅舅,最后还是闭嘴没反驳。
舅舅叹气了:“你这丫头长的似娘,性子却安静的不像娘像爹……”
我最后还是忍不住了:“舅舅,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?”
舅舅想了想:“就和你舅舅我一样凉薄。”
我不高兴的反驳,抱住了舅舅:“舅舅才不凉薄,念珊最喜欢舅舅了~”
舅舅眼里微暖的看着我,揉了揉我的头,我在他怀里习惯的蹭蹭,舅舅突然叫住我:“宁念珊,好久没给你讲故事吧。”
我停住脚步,坐在舅舅身边。这次舅舅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,那个故事的名字叫做小霸王和臭丫头,那是我第二次看到舅舅那么空洞的表情,第一次看到是我幼时问起爹娘的时候。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一样,我不敢打断,他就这样喃喃的讲述着那个故事:“……最后阿远跟种花女说,小霸王和臭丫头都不在了,善缘还是孽缘他已经不在乎了。”
“那阿远还在意种花女的吧~”我想了想,“阿远和种花女还在,不是可以再续前缘吗?”
舅舅闻言低声笑了笑,把我的头发揉乱了:“你和佩珊都很天真……不会了。”
(四)
舅舅是个很厉害的调香师,但是却不准我碰香。舅舅会送给我各色各样的香,却永远不会让我自己调香,自从我照着他的香谱一分不差的复制出蝶恋花,他就再也没在去调香时候带着我了,大宅的仆人也知道不能把我放入调香室和花圃。然而我还会偷偷瞒着舅舅溜进去,舅舅的生辰马上到了,我要快点把那款致远的香调出来才是。
“宁念珊,你舅舅可是用香花洗澡的~”
我抿着嘴:“一个大男人香花洗澡好玩吗?”
哈哈~
“文家两位少爷有什么事吗?”调香室窗外,我看见舅舅在调香室里面,面含讥诮的玩着怀表,看都不看对面那两个人一眼。
“致远……”站在前面一袭风衣的男人先开了口,就被舅舅打断:“等等,文大少爷,我们不熟。”
那人欲言又止,他身后那个穿着一身白色西装的男人开了口:“……是我对不起佩珊,你能让我见见那孩子吗?”
他难道是……?!我竖起了耳朵。
舅舅眉头簇紧又放开,凉凉的笑了:“佩珊会希望孩子在我这里的。”
“让我看看那孩子……”那人喃喃道。
舅舅只是冷冷的扫了那二人一眼:“你们倒是消息灵通。”
“致远……”那风衣男人想扯住出门的舅舅,被舅舅挥开:“我可以叫人赶你们走。”
看着舅舅手都有些颤抖,我终于忍不住推开门进去,握住舅舅冰凉的手:“舅舅,我们走!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“你是?!”
面对对面的二人质疑,我压根不想理睬。舅舅拉着我的手收紧了,叫了人赶他们走。我也顾不得猜测那两个人身份,跟上了舅舅匆匆离开的脚步。
(五)
“他们是你的伯父和父亲。”回到舅舅的卧房,舅舅刚坐在床上,就说了这么一句。
长久的沉默,舅舅惊异于我的什么都不问,我耸了耸肩,不在意啊。
“宁念珊!他既然找来了,他是你的亲人。”
“……”我倔强的扭头。我的亲人只有舅舅一个,我不要伯父,不要父亲,只要舅舅。
“……是我不好,我应该早些告诉你。”舅舅还是心软了,抚摸着我的头。
本来高兴舅舅不会抛下我,结果那两个人又出现了!
“你……你是佩珊?”那个西装男人看着我,语音颤抖,目光又惊又喜。而我不喜欢他,这个人似乎很想见到我,但是我有直觉他会让我离开舅舅……我嫌恶的皱起眉:“你身上……味道好怪。”
那男人不可置信的看着我,仿佛我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一样,我靠近舅舅近了点,舅舅屏退了仆人,屋子里面只有我们四个人。
“念珊,这是你伯父……这是你父亲。”他指了指那两个人,我只是低着头不看他们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最后我只能这么开口。
“出去。”
“哦。。。?”我转过头,最后还是顺从舅舅意愿出了门,但是却悄悄守在了门口。
(六)
“上一代的仇恨已经毁了我们,我不想再连累念珊了,所以我什么都没告诉她。”
“……致远,回去吧。”
“我不会跟你走,文世倾。念珊也不会由着你们带走。”舅舅冷冷的笑了几声,笑的连我的心都在发凉,即使我只是一知半解,“文世轩,你要告诉念珊,佩珊进了你们文家,就在不断的忍受委屈,忍受欺骗,忍受羞辱,忍受利用,最后被你舍大保小留下了她?”
“……我对不起她。”
“除了对不起你还能说什么!”舅舅吼了出来。
原来舅舅竟然掩藏着如此多的恨意,而他竟然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流露一丝一毫。我时常看到舅舅在回忆中沉湎,但从回忆中脱出,他总是最疼我的那个人,护着我而又不让我无知天真,从我记事开始他可说就是围着我在转。而他有很多讨厌我的理由,我并不像娘一样可爱活泼,反而性格深沉内敛,像极了我那个爹;我除了舅舅对其他人的蔑视和凉薄,恐怕也是从我那爹那里继承的;而且我和舅舅与娘不同,有着很好的调香天赋;更重要的是,我身上有着舅舅讨厌的人的血,而我的出生代表了娘的去世……
舅舅待我,的确是尽了他最大的努力。可是他心里一定有着难以愈合的伤口,而那两个人——虽然我不愿意承认他们是我的大伯和父亲,他们一定知道舅舅不愿意告诉我的那些仇恨,然而他们未必会选择告诉我。但我可以试试,因为我不想舅舅这么难过。
(七)
那天,我让管家打探了那两个人的落脚处,在这之前一直陪着舅舅。舅舅一直没有出门,无论送饭还是说话他都不肯应答,仿佛死了一般。
“宁致远你出来啊!”最后我着急了,也顾不得什么风范,边直呼舅舅的名字边哐哐敲门,折腾了半天舅舅打开门,神情格外憔悴:“宁念珊,进来。”
满腔的感情最后还是抑制不住,我在舅舅怀里哇哇大哭。这些事情一个比一个让我感觉害怕。
“宁念珊,你哭起来真难看。”舅舅给我擦着泪,自己浅浅的笑了,“也是,你才十二岁,是舅舅不好。”
“我不管,过一会儿我就找他们谈谈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管他们是谁,敢欺负我宁念珊的舅舅,我去收拾了他们。舅舅,这事你别管。”我抿着唇,对那两个人只剩下膈应。问清楚当初的事就让他们滚!
舅舅抬头看着我,突然一记拍头杀把我脸朝下拍上床:“宁念珊你本事了啊?”
我也是一肚子火:“宁致远,你就给我呆在这里,姑娘我去处理就行。”
然后我又被赏了一记拍头:“宁念珊我是你舅!”
“我管呢!给我呆在这好好安静安静!”我真是疯了吧,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居然直呼舅舅的名字,还这么没大没小。但是这种感觉也很不错……好像本来就该如此。
“……算了,虽然你舅舅我不想见他们,但送我香喷喷的外甥女给他们,做梦!”还没等我反驳他,舅舅起身喊着,“福伯,我要洗把脸,和小姐一起出去一趟,你准备一下。”
(八)
“……是这样吗?我知道了,你们来是想舅舅和我回去?”听完了这个故事我们四个人都沉默了很久,我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,可是却并没有真正经历。饶是如此余波,我都有些受不住了。这三个人都是当事人,尤其是舅舅……我要是舅舅,他们两个还能活着在这里?
文世倾先开了口:“宁府……你总该让念珊回去看看。”
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伤人,他们害死了外公和娘,还有脸出现在舅舅面前?
“……念珊,你能和……我出去走走吗?”文世轩犹豫的问我。我看了看舅舅,舅舅点了点头,指了几个人跟在我身后。虽然他为了我还是去见了见他们,不代表他一点儿也不担心。
我和文世轩一边走却不说话,最后他先打破了沉默:“念珊,他对你真的很好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我根本就不想理睬他,若非他和舅舅的心结有关,而我实在不想看舅舅在他们走后继续那么沉湎记忆,才不会见他们呢。
又是沉默。
“你长的真像佩珊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想回中国看看吗?”
“……我想知道我娘小时候住的地方什么样。”
然后文世轩开始叙述宁府的样子,我细细的听着,坚定了一个想法,真的要和舅舅回一趟那个叫做魔王岭的地方。尽管中国的局势并不怎么好,但是这一趟还是走一遭吧。
(九)
我对于中国的建筑是很好奇的。第一次到了宁府的时候,舅舅没让他们进去,只是牵着我的手。福伯跪在门前,喊着老爷我们回来了。他是外公当时的管家,后来舅舅带着他一起去了英国,他看顾着我长大的。这次本来舅舅不打算带着福伯,怕他受不住路程颠簸,但禁不住福伯哀求,还是带着他一起回来了。
暖暖的日头下,舅舅眯着眼睛的样子却好像流泪,他抱着我,说,佩珊,我们回来了。
宁府被我那伯父和父亲时常照料,虽然无人居住,稍微收拾一下也可以住下。舅舅领着我住进了娘当初的屋子,我坐了一会儿,还是有些不习惯,就偷偷溜出房门。反正舅舅在哪里我还是记得的,果不其然阿三叔和阿四叔守在门口。
“安逸尘!”舅舅突然大声叫出来。然后阿三叔阿四叔进去又被舅舅喝退。
“致远……你终于肯叫我了。”听那声音应该是我那便宜大伯的,安逸尘……应该就是他被外公的师弟收养来报复外公时候的名字吧。我往窗缝里看了看,伯父正抱着舅舅……亲吻!我赶快收回了目光,心跳紊乱极了,房里一阵乒乒乓乓,夹杂着一声低低的痛吟。咬着唇往里面看,舅舅挣脱出了那人怀里,警惕的看着那人。那人和舅舅对视片刻,最后转身离开。
我没有去安慰舅舅,我想舅舅是不希望我看到这一幕的,所以我跟上了文世倾。他们告诉了我文宁两家的冤仇导致了我娘的死,并且间接导致了外公的去世。但是很多地方语焉不详,我有种直觉,如果说我那爹害的我娘早死,而大伯做的事情……究竟是什么,能让舅舅恨得连心都化成毒,那种仇恨绝对不是对文家的恨屋及乌,就是对那个人好似亘古绵延的恨。而那个吻……
“是念珊吧。”文世倾停下了脚步,我惊异他心里受挫的时候还能发现跟着他的我,也不再躲藏。“你都看见了。”
我点点头,第一次认真打量我这大伯。一身黑色风衣的他三十出头,但是眉目硬挺,五官神色带着一种野性和幽暗的气质,尤其是那双眼睛,当他柔和的看着你的时候,你可以感觉到他想让你感觉到的一切真诚真挚。但那是一双捉摸不透的眼,那人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。
“你才十二,却比我遇见时候的致远和佩珊深沉多了。”文世倾对我说,他的目光晕染出来的悲伤更浓重了。
“嗯?你说什么~”我打了个哈哈,对我这伯父更是防范多三分。他的观察的确很敏锐,敏锐的我都怀疑他哪里是个文府少爷,根本就是个侦探吧!
“没什么。念珊,你听故事么?”
“爱讲不讲。”我很想知道,但是还是别扭的回了一句,虽然我已经跟着他一起出了宁府了。
他带着我去了花神庙,他和我坐在门槛上。然后,他开始讲起了那个故事,不止有文家和宁家,还有安家,还有日本人,有着安逸尘,乐颜,安秋声,小雅惠子这些陌生的名字。
(十)
“我伤害了他……我让他信我,然后把他的信任打了个稀巴烂。”
“所谓的复仇,都是无意义的。他自那以后,关进了心门,你娘死后,他就带着你们离开了魔王岭。”
“是我毁了他……”
“我让他爱上我,然后……”文世倾最后垂下头,我看着他,理智上让我憎恨他,然而心里不由得怜悯他。被当成一把刀,伤害自己的亲人爱人友人,最后才知道荒唐。但是偏偏所有的杀戮都是他所承受的,所有的罪孽他也必须担负……
我突然想起了舅舅说过的那个小霸王和臭丫头的故事,如今想来,真是……孽缘。看着眼前那个颓废的男人,也是如此感觉。他和舅舅很相似,他们都活在了过去。
“我会缠着舅舅让他多留几个月。”我最后硬梆梆的甩下这么一句。
文世倾听了这话,苦笑着对我说:“你真的很在意致远。”
“哼。”如果有一个人能够把舅舅拖出那种刻骨的绝望,那也许就是他了,尽管当初就是他一点点把舅舅推进了怨憎仇恨的漩涡。但是他如果敢再伤害舅舅……我一定不会放过他!
(十一)
文世倾每天过来找舅舅,舅舅也不理睬他。我时常看到他们在宁府的各个角落坐着一句话不说,就在一起……喝茶?
舅舅你不喝茶的!
好吧,文世倾你加油吧。
舅舅看见我:“宁念珊,你又去哪里玩了?”
“花神庙,他之前领我去的。”我指着文世倾。
结果这么一句卖了文世倾,似乎勾起他们的回忆了……舅舅脸色忽白忽红,看着文世倾的眼光又爱又恨,而我那伯父则是深深的望着他……什么情况?
“不喝了。”舅舅站起身来走了,连我都不理睬了。我揉了揉鼻子,呃……貌似做错事了?
结果文世倾那个看起来相当精明干练的居然坐在原地……坐你个头!我狠狠剜了他一眼,他这才好似如梦初醒的跟了过去。
一开始对这里有些陌生甚至不安,但是真正来了这里,我才知道,我来这里只是为了舅舅,但我真正爱上了这里。鲜活的世界,那是不同于英国的美,也是我骨子里一直喜爱的。东游西逛也算悠哉游哉,而且趁着舅舅不注意的时候,那致远香已经快调好了,不得不说是这片土地给我的灵感。
可惜坑我的事马上到了,我那爹过来告诉我,让我回一趟文家。
“我姓宁。”我微微眯起眼,忽视了他的表情。
“……去看看吧,念珊。”那声几乎是哀求了,我抿着嘴不说话,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。我不喜欢他,也对文家没什么好感。
“小姐不想去就是不去!”阿三叔先开了口,阿四叔把我护在身后,他们愤恨的看着文世轩。
“……我去一趟。”看着文世轩有些惊喜的表情,我缓缓说,“让你们死心。”
他的目光黯淡下来,告诉了我时间就失魂落魄的走了。而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中莫名有些难受起来。
(十二)
舅舅也被文世倾缠的不轻,听说这件事我看着他的手突然握的死紧,最后慢慢放松:“记得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我在舅舅怀里蹭了蹭,然后离开的时候朝着文世倾挤眉弄眼,羡慕嫉妒恨吧,舅舅最喜欢我哦~~~你就算成我舅妈也一样。看到文世倾那种坍塌的表情和舅舅突然笑出来,心情好多了呢~文世倾你干嘛这么愣愣的看着我舅舅啊?
这是我第一次前往文家,我站在文世倾文世轩两兄弟身后看着前面据说是我爷爷和奶奶的人。舅舅没有来,他也不会来的。
文家大夫人站起来拉住了我的手,笑的温柔:“是念珊吗?”
我虽然打算干脆听之任之,但是那位大夫人的确是很温和的,看着我很慈蔼。我没有把手抽回去,微微点了点头。
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,文世轩招呼着大家一起吃饭。我身边坐着我的表弟文远尘,是文世倾和小雅惠子的儿子,听说继承了他母亲的调香天赋,调香的技艺相当不错。他似乎是一个很温和的人,但是总是有些忧郁的。我那爷爷还有二夫人看到我似乎有的时候表情凝滞,我知道,我长的的确很像我娘。不过也好,我并不想和他们在一起,这顿饭当真格外沉闷。尤其我那表弟,吃完了饭,先跟他爷爷奶奶行礼,又跟他爹行礼,这才退下去炼香了。我一个外人不喜欢这样的生活,也并不愿意加入这个家庭,正如我所说,我姓宁。我愿意给宁家的祖先上香,跟文家八辈子没什么关系。
“抱歉,我要回家了。”我向着文世倾说,微微向桌上人欠了欠身。
文世轩腾的站了起来,脸色似乎很差的样子。我轻蔑的笑了起来:“怎么了?”
他似乎一肚子火无处发,我看着他,满满的都是恨意。这种恨意仿佛天生一样,舅舅没有告诉我什么,但是它一直在我心里生长,发芽。我看到文世轩颓然的坐下,我猜想我娘也曾遇见过这样的时刻,身为宁家的人,和公婆对上的时候,丈夫却果断选择和公婆一起糟践她。心中的快意和失落一起在胸中翻腾。文世倾也告退,带着我去看文远尘。
(十三)
文远尘果然是个调香的高手,可惜,到底不像舅舅一样继承了宁家的天赋和精髓。听阿三叔说过,舅舅没有嗅觉的时候也曾调过不错的香。我无法想象一个调香师没有嗅觉,舅舅的调香本领当真神鬼莫测。那个少年的调香手法和中国传统所用略有不同,似乎有日本香道的影子。融会贯通想必一定不错。可最糟糕的是,他对香似乎没有……感情,注定他成不了顶级的调香师。听舅舅说,无论是外公,还是现在的他,都是怀着一颗为香执着,献身香而以香为人生的心而存在的,这不是香谱,这是宁家一脉相承的制香世家的骄傲。
“借我个调香的地方。”我跟文世倾说,得到他首肯后,我另找了一个地方单独调香。然而心情几乎无法平静,真是……太糟。
为什么要恨,为什么要怨,为什么要悲伤,为什么要慨叹。
将之前未完成的致远继续进行,心中忽然澄明释然。有一些爱恨情仇,不要继续了,就让它过去。
三个时辰前舅舅不放心找来了,但是他很了解我,了解一个宁家的调香师:“让她去。”
这香曛然让我不由得潸然泪下,我捧着那一瓶香,文世轩和舅舅都在门外。
“爹。”我终于还是叫出了那个字,看着文世轩手颤抖的搂住我。当他放开我,我把香交给了舅舅。
“如心,这香名如心。”如心为恕,我相信舅舅明白。
(十四)
调配出如心,我实在耗神太过,被舅舅抱回了宁府睡了一天一夜才醒,醒来后舅舅说有香给我。
我跟着舅舅,舅舅递给我一瓶香,只是一闻便恍然如一梦一生,那种意境甚至更超过我的如心。人生五苦,人间百态,只在此香。
“活色生香。”舅舅告诉我,这是他做出来的香的精髓。
我知道现在的我不会懂,甚至可能一生都懂不了。人生如香,千变万化。故而活色生香……
满满一柜子的活色生香,味不同而证此心。
文世倾抱住了舅舅,舅舅没有动。
“别走,别走!”
“我错了,是我错了!”
“致远,致远!”
我带着香离开,回房回味这香去了。舅舅的活色生香可说是香道极致了,而有没有比活色生香更好的香呢……我陷入了思索中,第二天一整天没见到舅舅都没注意到。结果半夜太累打翻了一瓶,屋子里皆是留香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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